斯图尔特他永远无法理解艾达的内心世界,因此也不能走进艾达的心。
而贝恩斯则不同。贝恩斯带艾达母女去沙滩,见证了艾达弹钢琴如痴如醉的那一幕。夕阳下,辽阔的沙滩上,一个美丽的女人如痴如醉地弹奏钢琴,琴声与艾达地生命已融为一体。贝恩斯被这一幕深深震撼住了,这也使得他愿意以80亩土地与斯图尔特换一架钢琴,同时要求艾达教他钢琴。
事实上,贝恩斯并没有向艾达学钢琴。他在艾达弹钢琴的时候,要求做一些动作用以交换几个钢琴键。电影发展到这里,我们会如艾达刚开始认为的那样,贝恩斯只能迷恋艾达的情欲,他并不爱艾达。但是,后来贝恩斯还是把钢琴送给了艾达。有了钢琴之后,艾达本可以不用再去找贝恩斯了,但是,艾达总觉得少了什么似的,她又去找贝恩斯,后来她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贝恩斯,一个真正能懂她的人。
艾达通过钢琴找到了内心的知音和相爱的人。有情人终成眷属,最后,他们离开了斯图尔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艾达的快乐源于钢琴,痛苦也源于钢琴
长久以来,我的审美总是趋于两极,喜欢的东西要不就灿烂如花,要不就清冷似水,《钢琴课》给我的感觉明显趋于后者,看的时候身子微微发冷,眼到之处总是凄清而萧瑟,像是下不完的雨。天空一片冰冷,海水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灰过,海滩空而寂静,艾达穿着黑色衣裙,一个细木架子撑起肥大的裙摆,像被打起来的伞。她轻轻抬起琴盖,一只细手缓缓伸入,仿佛进到一片幽深的国度。琴声如诉,那首曲子叫the promise,承诺,让人惶然无措却又有不禁期许的东西。这个叫艾达女人,冷峻默然,自觉地避开语言,避开可能的一切交流,用倔强的姿态独立于世,却有着近似哀求的渴望。这种强烈的矛盾感,清冽而荒凉。
《钢琴课》确实是一部女性电影,它表达了女性所有的渴求,诉说了女性所有的希冀,同时也暴露了女性所有的内在矛盾。女性——艾达,一个会弹奏钢琴的哑女,用她特殊的方式,在世界这个巨大的帷幕之下演出她作为一个女人,可能被理解被诠释的一切。
导演没有回避任何问题,细节处的雅致做得让人叹服。坎皮恩是个善于勾勒女性心理的导演,对气氛的掌握也恰到好处。她直面一个女人一生可能面临的所有选题,包括婚姻,爱,自由,情欲等等。她对待婚姻的矛盾心态,在依赖与反抗间分裂;对灵魂与自我近似执拗的尊重,用钢琴来维护唯一健全的自己;还有对男人,对爱,对原始冲动之下的欲望的唤起,统统处理得典雅庄重,表现出一位女性导演难得的自信与真诚。《钢琴课》没有宏大的叙事,甚至本身就是对叙事的扬弃,倒反而有了诗一般委婉的抒情,朦胧含蓄之下炽热的欲望,充满原始张力的爱的迸发,在缱绻的淡淡描述间,散发出更奇异的魅力。
电影名与钢琴有关,很多人,包括我,都认为这是一部以钢琴为主线展开的电影,其实并不然。对钢琴的设置与其说是主题,不如说是作者要表达的一种态度。当一个女人没有爱情,并无法与人正常交流时,钢琴成了她唯一的慰藉。艾达凝视暴风雨中遗留在海滩上的钢琴时,眼神里流露出的渴望有一种孤僻与倔强,这显然不是爱,而是一种近似偏执的依赖。这依赖不同于她与斯图尔特的婚姻,后者是世俗强加给她的,她可以借用强大的内心与自我去对抗它。但失去了钢琴却意味着这种强大的自我也将随之逝去,这对于一个力求精神独立与完整的女人来说,比失去身体更难以忍受。事实上,斯图尔特才是艾达真正的统治者,虽然他看似虚弱、麻木。
而贝因之于艾达,与斯图尔特正相反,恰恰是建立在这种自我的被认同之上。贝因粗犷、野蛮儿霸道,却反而激发起外表冷漠的艾达内心从未有过的激情。也许女人的矛盾就在于,其内心渴望的东西往往是其在外表上极力避免被察觉的,于是才要通过弹琴这个隐秘的手段委婉得表达出来,让表达的过程与效果显得如此绵长而缓慢。贝因指挥下人驮着钢琴走在崎岖泥泞小路上的那组长镜头拍得动人,他的沉默坚定之下是对艾达温柔的慰藉,他本能地通过琴声了解了艾达内心的一切。导演把艾达设置成一个哑女,目的或许正在于要表达出这种“穿越式”理解的难能可贵。影片中,艾达在弹琴,贝因钻入她宽大的裙摆,手指慢慢张开,细细触摸她的身体,躲在漆黑的裙子里,幽暗的光线弥散开来,暧昧而唯美。琴声流淌,情欲与音乐,爱与灵魂犹如两股细水流淌在一起,如此完美,让人不由叹喟。
虽然结局并不是我一贯喜欢的风格,但我尊重坎皮恩对于女性重生问题的思考。艾达抛掉了钢琴,努力地挣扎着活下去,并开始练习说话。在爱的作用下,她终于放弃与世界接触的一贯方式——钢琴,一种独立而孤僻的人格消失了,另一种健康而向上的人格形成了,是爱拯救了她,导演把一切归功于爱。其实爱的力量令人怀疑,爱的确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方式,可这却是所有女人都渴望得到的方法,无论是坎皮恩、艾达还是我,或是其他的女性观众,难道就没有人寻求过,或者仍在寻求这种方式吗?也许正因为爱并不可靠,把爱与情欲联系在一起更不可靠,所以这种寻求才会更显示出其悲剧的意义来。钢琴不能拯救女人,爱情也不能拯救女人,这是双重的悲剧,只是坎皮恩于心不忍,她是女人,女人应该疼惜自己的同胞,于是多了份柔弱,少了份决绝。
1993年上映的《钢琴课》站在女性角度观察爱情与生命,成为女性主义电影中的代表作。跟随着导演简·坎皮恩的镜头,我们见证一位哑女的重生,而沉默以独特的符号方式在片中展露,编织起女性觉醒之旅的意义之网。女主角艾达自小告别语言,而她在全片中的语言通过女儿和钢琴得到了具象的外化,于是,视听中非语言的部分比起语言更显明地获得了在场的明证。
在绝大多数情色电影中,女性往往是男性凝视下被想象的客体和对象,不仅自身的欲望被剥夺,还要在无形中顺从男性欲望。著名情色片托纳多雷的《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中,跟随着男孩情窦初开的视点,我们堂而皇之窥视着马莲娜精致的面庞和躯体,正如她每一次出场都会迎来全城男人的魂牵梦绕。但作为一种情欲的投射、欲望的客体,我们只能感受到一种被符号化了的女性躯体,她是一个精致的玩偶——被所有人噤声。进一步说,就算马莲娜的悲惨下场正揭示了这种难堪,但导演却全然没有意识到这种凝视地位的自大,全片勾勒的女性嫉妒和荡妇羞辱更是出于男性的无端臆想,甚至马莲娜的最终拯救仍仰赖丈夫的回归(男权的守护),只有全然平庸后的她才能为父权制所接纳。
男性通过语言的掌握把自己的幻想强加到沉默的女性身上,男性中心主义靠着被阉割曲解的女性形象得以确立,建构起毫无纵深的平面女性符号。当我们关注回女性自身,女性真正的欲望诉求何在?
在《钢琴课》中,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并不比知晓她们直面欲望本身所受的窘迫重要。 出于强烈的自我意识与独立的人格特征,艾达从不停止与斯图尔特斗争,以维护她的独立性,又与过去的自己斗争,赢得做一个完整的人的资格。
凝视的流动
凝视在全片中具有重要地位。凝视形成一种欲望的投射,并且在凝视主体与欲望物件之间形成权力关系。影片的背景展现了这种社会现况:按照家庭安排好的计划,女性被送给远方素未谋面的求婚者。哪怕作为寡妇,婚姻也是十九世纪女性重归社会的唯一手段。丈夫斯图尔特用目光评判着这个远道而来的“物体”,发现她虽面色苍白,却依旧美丽动人。对于一个拥有附属品的权力主体来说,他甚至没有能力意识到另一主体渴望的必然存在(以至忽略掉所有可疑的细节),那座沉重而累赘的钢琴被丢弃在海边,随即阻绝了与艾达的一切沟通的可能。这种剑拔弩张的关系体现在画面中——他们始终尴尬地隔绝在不带关系的正反打镜头两端,以至于生硬地被统合在苍白的结婚照中,并用雷声暴雨宣告了整场婚姻的悲剧。
性别间的权力关系,同构在殖民者和原住民的张力中。斯图尔特是维多利亚时期前来新西兰的殖民者,同时也是父权主义的傲慢化身——一种强烈的征服欲体现在两组二元对立的关系中:殖民者对于原住民、男性对于女性。他以为自己浓烈地爱着——但实则视其如同所有物那般爱着,却更偏向将女性类比宠物,假以时日都会动情。因此当所有物没有按照默认的社会剧本扮演自身的角色时,就是对他进行的一种“背叛”,妻子必须被他以强烈的嫉妒所守护——哪怕以摧毁为代价。对物品占有的失败撕裂了他的尊严,狂暴的复仇扭曲了主体,终于被虚骄恃气吞噬成阶下囚。
当导演简·坎皮恩将欲望主动权交还给女性时,并不意味着女性从被他者凝视的境地中完全解放。显然,关系自伊始就建立在绝对的男性凝视下,权力不对等进一步体现在对钢琴的所有权上:处在被凝视和被剥削的双重窘境,不平等的关系又如何达成和谐?
婚外情的萌芽影绰在镜头的暗示中。贝恩斯带领艾达前往海滩,两人在广角下遥远地分列于镜头两侧,海洋在身后暗流涌动。两种世界的距离感昭然若揭:她沉醉琴声,他凝视她目光动人,镜头随着琴声划过艾达指尖弹奏的钢琴,此时贝恩斯的脚步才从左侧迈出。这种咫尺天涯的疏离感直到暮色降临,他才勉强在母女同框中匆匆闪过——这是一天后彼此距离的接近,并沿着她们的脚印追随、靠拢,终于在大俯拍下开始同享一个景别。
在贝恩斯以土地换取海滩上的钢琴后,隐晦的情欲戏就在屋内悄然展开。导演引导着艾达的自我意识从被凝视的规训中慢慢走出,像追求精神艺术那样追求现世的爱欲,成为构建自身主体性的一种途径。两人从屋内—外的隔绝开始,再由音色猛地拉近为带关系的中景镜头,贝恩斯在正反打中逐渐增加的比重不断暗示着艾达不动声色的面容下卸下心防的程度。痴情的一方总无法隐藏对爱人触碰的渴望,单刀直入触碰她白皙的颈部,此时,两人在一个画面的占比骤然达成对半开,关系进入彼此牵制的阶段——这一意象正浓缩在双方“以物易物”的象征中:一次要求交换一个琴键,主导者的商品所有权交换被动者的身体权。
随着抑制不住的欲望,讨价还价变成两个键、五个键。在贝恩斯第一次要求共枕时,艾达略微僵硬地凝视着摄影机镜头,此时镜头缓慢运动过隐喻情欲的红帘,预示着她内心正摆荡在忍受现状和追寻情欲的持续挣扎之中。接着,内心斗争在下一场晚宴戏码中冲破枷锁。艾达坏笑着报复情人想要贴近的欲望,并接受斯图尔特亲昵的牵手(尽管丈夫总是被模糊在景深当中),这是我们第一次看见她俏皮的小心眼,眼神洋溢着得逞的快乐。感情中的主动权在这场戏完全倒置,艾达巧妙地翻转为带有控制权的主体,而贝恩斯成为被爱情困住的猛兽,正如他远远描摹她褪下层层衣装的曲线,小心翼翼轻抚她裤袜上的破洞,在她不在场的间隙垂头痴念。
她寻求他骤然空缺的凝视,成为直视他裸体的主体,原本两性权力中倾斜的天平在激荡下重归平衡。镜头轻柔地跟随着艾达生发的情欲清冷地游弋,迸发的渴望由于渗透着爱欲,变得平等而纯粹。始于贝恩斯的单向爱慕将男性情欲全然投射,带着原始自然的野性长驱直入,当爱侣们完成彼此的心意确认时,被凝视的对象从女性,转换成陷入爱河而相互抚摸的恋人们。艾达开始更为大胆地追逐她的欲求,凝视在他们之间流动,而我们同女儿和丈夫一道成为偷窥者。
每一次窥视都是情感的递进。片中第一场赤身相见发生在女儿的偷窥下,在昏暗的狭缝中我们只能以局部探测全貌,两人无形的凝视变为切实的抚摸。接着,真正的情欲戏紧接着在丈夫眼皮底下展开——柔美的烛光将画面勾勒出油画般的质地,我们凝视这场积攒已久的情欲缠绵就像细品美术馆悬挂的画作,望着她终于在耳畔唇瓣微启、轻吐爱慕。
与声音和解
艾达告别语言只因世上废话太多,爱人只需要眼神就能彼此知晓。而声音作为电影一种非视觉媒介,扮演着全篇重要的听觉语言。本片几乎所有叙事都由钢琴汇入再流出,琴声作为隐形叙事,足以使我们窥见女性的内心旋律。
如果说被沉默是父权社会的宿命,那么《钢琴师》就是以女性的主动沉默,挑战回击被沉默的命运。丈夫将她当作自己的财产,忽略并压抑她的欲望,而情人则促她,绽放出自己的欲望。不同于斯图尔特只在乎权力与欲望的交换,贝恩斯的聆听是男权社会下的窗口,使他获得了进入艾达内心的许可。环境中有源音的琴声往往任由艾达自我表达,并直接参与叙事,代替语言的音色随着女性自我追寻变得轻快激昂;而无源的画外声则集中在艾达追寻真我的旅程,弹奏不再是她唯一的精神追求,在形式上努力冲破这层无法言说的枷锁。
当沉默在表达反抗时,沉默更像是一种尖锐的声音。被激怒的斯图尔特砍下她的手指,艾达也没有吐出半个词语。她只是用坚决的眼神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迫害者,此时背景的主体旋律趋于无声,将前一秒由他主导的激烈争执,被她拉回自身世界里死一般的沉寂。从泥泞中挣扎爬起,艾达在昏沉的天色中转身迎接着仿佛将给她带来新生的大雨,尽管再次踉跄地跌到泥地,主旋律暗涌的节奏却使得整个画面充满极其强烈的原始生命力。
既然凝视的欲望成为可以用物件交换的实体,那么最终当艾达在琴键写下情话交还给即将离去的贝恩斯时,乃是用自己的声音回应他的真诚之爱。最终两人踏上离开的航程,艾达也不再需要钢琴作为承载她世界的载体,因为在贝恩斯那里,她本身的话语已经得到足够尊重。对过去的不舍与追忆写在艾达复杂的眼眸,她主动将脚踏进麻绳,和钢琴一同被拖进海洋当中沉寂,直到半晌后独立意志唤醒新生,才与前半生艰难诀别。
波伏娃认为“所有的爱都需要主体和客体这种二元性。女人集中沿着两条路线被引入自恋”,相比起男性,女性在更多时候展现出“客体自恋”的特点,即是用已经内化在无意识中的男性眼光看自己,从而加强对自己的规训。艾达正是把钢琴确立为“第二自我”,建立主体自恋,而在获得了真正自我的主体性后,被视为第二自我的钢琴即被丢弃。
之后,艾达重新以自己的画外音——正呼应片头自白——揭开自己新生命的序章,只有切切实实感受到自由所背负的死亡和挣扎,代替手指的机械和琴键才能交替出万象新生的乐章,她与话语和解,用爱建构,像孩子那样拼凑着只言片语,已然新生。
在凝视和声音的流转中,艾达经历了两次死亡、两次重生。第一次死亡,话语遭到父权社会象征意义上的消解;第一次重生,女性情欲的自然生发,对掌握原生控制权的渴望;第二次死亡,被阻绝而撕裂的深情;第二次重生,自我意志觉醒的再度新生。女性的自由追逐可能还要打破更多枷锁,前半生的琴埋葬海底,她已向上挣脱。
同为女性的婚外情题材,如果说《廊桥遗梦》是女性情欲觉醒的不完美革命,那么《钢琴课》就是一次独立意识的涅槃。导演成功地以“沉默”作为叙事基础和视听的符号要素,由肢体传达的思绪,琴键里的轻声细语,都在女性自由孤傲的灵魂里细听海声缠绵。
看与被看 的确决定了女性的主体位置。许多视觉语言也是突破男性视角的,比如丁丁的出现、性爱中的主体地位、充满抗争的沉默……我觉得在跳海之前女主角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她爱的一直是那架钢琴,所有看似爱过的人都是对钢琴之爱的附属品(抚摸琴键&丈夫的手法是相同的)。直到跳海之后她才感受到自己被压抑许久的本能。表演是厉害,不过还是跟节奏一样令人有些不适应。女儿适应新父亲的“背叛”一开始让她成为了罪恶之因,却最后成为幸福之因。
这部电影无关爱情,或者说片中的爱情微不足道,让我印象深刻的则是一个女人对钢琴的迷恋及对肉体的渴望,霍利·亨特仅用肢体语言便描绘出了角色的心境,优雅、细腻、隐忍、执着、高傲、自私,从各个方面讲她的表演都很出彩,无疑是全片的灵魂所在,摄影和配乐则赋予了其诗意,唯一的缺陷是叙事。
平心而论,我觉得《钢琴课》是一部不好不坏的电影,它的“不好”之处与《霍乱时期的爱情》、《朗读者》一样,那就是缺乏足够丰富的细节和必要的交代,因此也就无力支撑故事的逻辑性与合理性。而它自以为是的“留白”(显然在本片中最富争议的就是Ada和Baines的关系),在我看来或是导演所认为的不言自明的前提,或是借着“留白”“模糊性”“丰富性”的名义来把无力表现的内容蒙混过去。那么,对留白的补充和阐发,就是理论批评的用武之地。然而,发影片之所未发,总是要借助些已发的东西。如果细节不充分、逻辑不完整,仅仅于留白处谈留白,无疑是一种循环论证:电影之所以深刻是因为留白里蕴藏了这些东西,可“这些东西”是你用理论臆想出来的,又怎能以此证明电影印证了这些理论因而深刻?艺术固然有不确定性,审美接受也必然是接受者自己建构意义的过程,但这两条抽象的道理总得结合具体的文本和批评实践,否则无论作品是好肉干肉,一概用理论之水注得油光鲜亮,这就矫情了。
而它的不坏,在于它同样给了我很多有意义的困惑和启迪。显而易见,它最大的一个招牌是女性主义。不过,相比我曾看过的少数标着“女性主义”的各类作品,相比它们的“反男权压迫”的抽象而单调的主题,相比它们的理念图解和说教味,《钢琴课》反倒称得上血肉丰满、内涵复杂了。我完全不懂、因而也不敢妄谈这个“主义”,只讨论些自己想不明白的问题吧。
1, 语言与钢琴的含义是什么?
Ada是一个哑女。如果是在概念图解式的作品里,这一象征可以直接被还原为理念:女性的失语。再加上Ada一袭束紧的黑衣、冷漠清刚的气质,又一个理念:女性被禁锢。然而情况并不是这么简单。话语即权利固然不错,但Ada不说话,是出于她自己也不知道的莫名原因,并非完全不能说或者说了也没用。她被剥夺了权利吗?她甘愿放弃权利吗?还是语言之于她有着其他的意义呢?另一方面,那两个男人又是多么盼望她说话啊!在他们看来——这一点似乎比较明显——“语言”意味着信任、坦诚和爱情。
钢琴的隐喻又可以被理解为Ada的精神世界么?或许可以。钢琴给予她精神上的最大滋养,给予她一个封闭自足的世界。有了钢琴,她完全不觉得哑是一种缺陷;有了钢琴,她对外部世界的变幻、甚至自己的命运(譬如嫁给陌生人)都可以无动于衷、受之坦然。她也一直固执、勇敢甚至惨烈地守护着她的世界——以裸露和触摸为筹码,以失去手指为代价。Baines多少可以理解一些钢琴对Ada的重要性,但他尊重、却更多地利用了这个重要性,钢琴成为了得到Ada的手段。而丈夫Stewart从来就对钢琴没什么好感,它牢牢固结着Ada的全部心神,而他被疏忽;进而它变成女人出轨的契机,他更是被侮辱。
如果钢琴能够给她一个独立自足的世界,那么她的失语带着一种超然意味——她不必成为权利主体或客体,因为她根本不认为自己处于这样的权利结构中;她不必说话,仅仅因为她无话可说、用不着说。这有点像《鸟人》,鸟人并不是精神病,他只是在战争中突然发现了这个世界的荒诞与疏离,而当他要说起话来也是很自然的事。但事实又不是这样,语言与钢琴,并不是两个漠不相关的意象,她也并不超然:在几次关键时刻,她可以用语言来保护钢琴。如果钢琴重要,那么为什么不?是不愿还是不能?失语的原因仍不可知。
2,在两男一女的三角关系里,谁是主动的,谁是被动的?谁是强硬的,谁是怯懦的?谁是有力的,谁是匮乏的?谁是启蒙者,谁是被启蒙的?《钢琴课》的复杂,就在于没有把这些二元对立死板地分配给男性或女性。
有人说这部电影了不起的地方是对男性视角的颠覆,女性处于掌控的地位。这不无道理。在外部世界中,Baines完全可以轻易得到Ada的身体,Stewart虽然一贯怯懦最后也有一次残酷的爆发。但是,得不到她的关心,Baines也为自己的手段感到羞耻;而Stewart不过是色厉内荏的纸老虎。因为在情感世界里,两个男人都匍匐在Ada的裙下,渴望着她的垂青。在这里,男性变得软弱和匮乏,需要被爱被关心。可Ada的掌控地位也并非一早确立、从始至终,而是经历了成长变化的过程。在与Baines的关系里,她是被动的、被启蒙的;虽然那个启蒙者却并不高高在上。而面对丈夫,她又始终是强硬和主动的;在她解下心锁能够直面自己的欲望后,男人反倒成为她摆布的对象。
3,最关键的问题是还Ada与Baines的关系。你可以说这是一场令人恶心的诱奸,那么之后的全部内容统统可斥为虚假和做作;你也可以认为这是灵肉合一的爱情,唯此所有的评价和阐释才有意义。两种可能性都很充分,因为这“爱情”的过程实在来得太离奇。如果是小说,我想这里少不了大段的心理描写,而电影只能勉强地给出一个自明性的定论,其实它只是个假设,或许干脆是空白。
那么只好接受“爱情”的定论,忽略或构建这个离奇过程:如果Baines对Ada一见钟情并试图使Ada爱上自己,那么你得原谅他拙劣甚至卑鄙的手段;如果Baines起初仅仅是一个欲望的团块,那么你也得承认欲望也是可以产生爱情的,甚至诱奸也是可以产生爱情的,总之这欲望必须得到升华。这样,在“爱情”的基础上,电影方可被解释为女性成长和自我完善的寓言(在这里我觉得“压迫/解放”的题旨并不重要),那些隐喻才可以被理解:
钢琴世界是Ada封闭而自足的精神世界,是伍尔夫所说的“自己的房间”。这个世界她始终坚守,哪怕在扔掉钢琴后也不曾失去——她会时时想起沉眠于海底的钢琴。问题是她的失语。其实失语找不到原因,只能去理解失语本身的意义,并把失语作为她应对外部世界的举措的原因。她并非没有说话的意志和需要,而是她无法掌握这个符号系统,也就失去了沟通的中介。换而言之,她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固然可以满足,但是她对外部世界完全一筹莫展、束手无策,只能随波逐流,最多再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寻求慰藉。她有思想有热情,然而都隐藏在那束紧的黑衣和苍白的面孔下。
Baines,一个带着巨大危险性和诱惑性的肉身,一个启蒙者和乞爱者,以狡诈的手段勉强而幸运地挤进了Ada的世界——说“勉强而幸运”是因为Ada自我世界的壁垒太坚硬,他靠强力也不能闯入,因为Ada可能献出身体也不爱他,那么启蒙就是失败的。好在有了这个“爱情”。爱情需要释放自己的热情和欲望,爱情更需要两个精神世界的交汇融合。至少,从这一个人开始,Ada壁垒森严的自我世界开始对外部、对他人敞开……
她不再需要有形的钢琴,是因为她决心跟Baines一起进入对她而言广阔崭新的世界。她想要与钢琴赴死的一个闪念,我想是迈出这一步时的小小动摇。实际上,Ada确实不需要钢琴了,她将以语言进入新的世界,展开新的生活。而Ada又从未丢掉过钢琴,在与两个男人的关系里,她始终是有力量有原则有选择权的。在自我世界之外,她将获得进入外部世界的符码。而整个过程又在她强大自我的主导下。她永远不会失去钢琴,只会赢得更多的精彩。
其实还是有些别扭的……
看的我难受,我是说浑身不舒服。。。甚至有点恶心了都
悲惨的地方在于,一个女人要在自己热爱的艺术中沉浸,却需要经历男人的磨难。要埋葬自己的一部分在深海,才可成全自我,才可接纳他人。要死一次,才可重生。
这个电影拍出了人生落叶之美。霍利亨特的表演在这部电影里就像舞蹈一样美丽,在钢琴终于回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她去找贝因,临走时打他,然后跌坐在门前,这就是被爱包裹着的怒气,恰到好处,让人看到了无尽的渴望的爱。
花没有声音,安静,温暖的风来了,却愿意四肢全张开,尽态极妍,给人看她猩红色的内里。
过于刻意。。大多认为自己没人懂、其他人都是世俗的癞蛤蟆、只有我是天鹅的人,其实对生活都隔膜得很,也毫不关心真正的生活。别人哪有理解和同情你的义务!如果真的有人走近这样的你,多半他有一定的目的,或者他也是个只愿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但往往这样的人走近了会发现,无法在实际的生活里相处,或者,他根本不值得你的感情。 自怨自怜、自悲自叹的人,不懂得谦卑。
钢琴束缚着我。最后一刻,我挣脱了它。
女性是否真正具有独立的精神人格。
一堂课,换一个琴键;从习惯到禁恋。在那片海滩,对着汹涌海潮,弹奏出女性的情欲乐章。最后随钢琴被埋葬在海底的,是曾经封闭的内心世界。画面调度完美,简康平女士真是新西兰电影之光。(一定要去那片海滩~!)
“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放在海底的琴,那深深的海底埋葬着悄然无声的沉默。” 把最深的寂寞留给大海。
【A】有人说觉得不舒服,有人看到出轨的少妇,有人看到丑陋的肉体,他们想看什么?有人为她被剁掉手指叫好,有人觉得她应该死在海里,他们都伸出手指告诉她应该做什么。所以现在知道它伟大在哪里了吗?
斯图尔特将她当宠物豢养,想着假以时日她总会爱上自己。贝因却把她当成鸽子,还给她翅膀并知晓禽鸟回巢。陷进感情的泥沼,被欲望的套索裹缠。这寂寞的岛屿,压抑不住躁动的音符。经年以后,人们打捞起海底沉默的钢琴,琴键上书写的爱意被后人传为佳话。再没人知道,另一个男人也曾深情,终究殆无孑遗。
以文艺色情之名,扯淡.
为什么电影的导演是女性,我们就总要强调女性女性呢,就好像细腻是女性的专长,而反抗压迫,争取独立,对抗男权就是女导演一生的目标和固定任务一样。其实在这部电影里,我倒是看到了这个女人超乎性别的部分,即:想怎样就怎样,我不哭不闹,该骚就骚,跟着爱就跑。
这也叫爱情么?
断指的那一刻,我流泪了
的确跟《霸王别姬》有的一拼
简·坎皮恩代表作,93年戛纳金棕榈奖。①彻底的女性主义电影,将女性心理展现得细腻雅致;②霍利亨特的双影后实至名归,坚毅,孤傲,纤弱外表下情欲暗涌的内心;③摄影美极,幽蓝大海,灰蒙天空,阴湿丛林,海边钢琴与沙滩上的海马-高音符;④诗意而充满隐喻的构图与调度:航拍,特写,过肩,双人,窥视。(9.5/10)
剧本,摄影,配乐,表演一绝,简坎皮恩是我见过最知性的女导演,片子细腻,安静,美丽,富有诗意,情感饱满,一部讲述欲望,嫉妒与宽容的女性主义的完美之作!!!l Hunter将自闭,高傲,隐忍,内敛,优雅,坚强,情绪化且活在幻想世界的Ada刻画得令人着迷---我的意志选择了生命!!!
没有爱情,钢琴才是她的命。她清高因为她得不到爱。于是丈夫便可悲了。——又是一部做作的文艺爱情片,如果女主索性跟钢琴一起被海埋了蜗大概能多打一星 ps:蜗阴暗的觉得,女主迷恋上了肉所以ms得到了爱还搞得轰轰烈烈,说穿了就是个出轨故事
“一部几乎堪称完美的女性电影。所谓女性电影是指它向人们展示的不再是女人世俗意义上与男人的对抗,而是一个内心独立、能够在精神上自足的女性在经过挣扎之后,与现实达成和解的过程。”